歡迎閱讀 茅盾文學獎 全集 收藏本站
手機訪問:m.www.648702.live
當前位置:toto足球指数 > 第五屆茅盾文學獎 > 《茶人三部曲》在線閱讀 > 正文 筑草為城 第十一章
背景: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字號: 加大    默認

《茶人三部曲》 作者:王旭烽作品集

北京单场足球指数:筑草為城 第十一章

暮色沉沉,杭得茶沿著郊外的田間小道往回走去。

  這里是浙西北真正的杭嘉湖平原,這里的平原也是女性的,微微起伏的曲線,像是大地正在呼吸。和女性神秘的有待探索的身體一樣,這里的平原內容豐富,它那毛茸茸的植被,明亮的不大而又星羅棋布的池塘,不時冒出來的一叢叢的竹園和灌木叢,~字兒排開的、在平原的肝陌上稀稀拉拉地生長著的美麗的楊樹,以及村口的那些老態龍鐘的大樟樹,都是令人道想的。

  黃昏星升起在天空,它是從遠山間的兩座丘陵的谷底升起來的,像是大地撐開的一雙手掌托起的珍珠。賦隴中傳來農人挑擔的聲音,有幾個農民正收工回家,小道旁是正在收割的早稻和正在種下去的晚稻,還有成片的桑林。正是雙搶的季節啊。不一會兒,天色完全黑了,太白星特別明亮,孤獨地掛在高空。由于天太黑,剛才如裙帶一樣的遠山的輪廓現在已經消亡在黑夜中,所以那粒亮星愈加顯出了它的孤高。運河水面上,偶爾也傳來突突突突的聲音,那是~列長長的拖輪,它劃過了水面,留下一條從燦爛歸于黑暗的靜寂的水路。得茶路過一片茶園的時候,停了下來,他那生來就敏于感受的心靈深深地感到,大自然和人,在這樣的時刻多么地經渭分明啊。大自然不站在這些人的一邊,它用沉默來表示它的立場。

  學校的操場屬于人的領域,人正在燒著他們以為要燒的一切,火光沖天,人們興奮地朝火堆里扔著書稿、漂亮的戲裝和有著美麗女演員頭像的雜志。杭得茶對這一切已經不再感到驚奇,如果剛才從田間走來時感到了水的善意,那么人間就是火。他徑直地朝操場一排小杉樹后面的平房走去,他看見屬于白夜的那一間沒有亮燈,但他相信她在那里。他果斷地走了過去,門果然虛掩著,他輕輕地敲門,他聽見她說:我知道你來了。

  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走進去,他剛剛那么想,她就說了:“我知道你為什么等到天黑了才來?!?br/>
  他站在門口想,她真是不應該把這句話說出來,在這一點上她是和我們杭家人不一樣的。我們一向就知道什么樣的事情不應該說出來,因為訴說也是一種展示,還是一種渲染。我們不是應該盡量地弱化某些東西嗎?讓它在心里慢慢地消化,不是比說出來更重要嗎?比如現在,你明明已經知道我是想用夜幕來掩蓋那被撕裂的一切,為什么你自己還要重新撕裂一次呢?這就像你的婚姻一樣,有一種故意的破壞在其中??墑悄悴桓謎庋?,你并不是無依無靠的,你弱小的時候,不是沒有力量支撐在你背后的。

  他就這樣在門口一聲不響地站了一會兒,看到了旁邊玻璃窗上映出來的前面操場上的火光,它們突兀地明亮突兀地黯淡,火勢古怪,在映象中幻化出一種冰冷的火熱,那個倒影世界仿佛又是很幽深的,是一個無底洞,要把一切想吞噬的人都吞下去。得茶回過頭來,再朝大操場望去,那里的人們多么狂熱啊,他們的力量幾乎能排山倒海推翻一切啊。他能夠感覺到處在這兩者夾縫中的走投無路的人的絕望。他仿佛就在這樣的時刻被人推了一把,然后又撞開了門徑直走了進去,在黑暗中準確地走到她的身旁。他伸出手去,自己也搞不清楚要干什么。是握手,還是拍肩?他突然緊緊地抱住她,這可不是他想做的,可是他想做什么呢?他在這樣一個動蕩迷亂、火光沖天的晚上,對這樣一個剛剛受過凌辱的女子,究竟能夠做什么呢?

  她卻仿佛對這一切都是有準備的,她順從地完全放松地依靠在他的身上,她重重地嘆了一口氣,他們一聲也不吭,清清楚楚地聽到了外面的破壞與毀滅的歡呼聲。她的身體仿佛是沒有生氣的,他感覺不到她是一個女人,她在他的懷抱中,猶如一個孩子。

  她說了一些話,很慢地貼著他的耳根說的。她的話像是經過了深思熟慮:“我知道,我是一個混飩的女人,我和你之間就像任水和渭水一樣分明……”

  他剛剛聽完這句話,就把她的嘴埋進他的肩頭,他不想讓她說下去。

  “你是我見到過的第二個純潔的男子,我要求你聽我說……”

  “要洗滌我是不容易的,你看,外面的世界多么骯臟,我的五臟六腑全是塵埃?!彼嶸睪退?,仿佛在說一個與她本人無關的話題。仿佛她是那種善良的風塵女子,而他才初涉人世。

  為了使他那不停抽搐的心堅強挺拔起來,他甚至努力地正了正腰,把他身體里的那個敏感的靈魂往心的深處用力地填進去,他要把它壓扁,不讓它再躥出來。然后他緩緩地說:“沒那么嚴重,一切都會過去的,但你要有信心?!?br/>
  “這樣的話我已經聽了很多,我爸爸也曾經這樣跟我說過。但我比說話的人更透徹。說這些話的人,沒有那種實現這種愿望的力量,你明白我的意思嗎?”

  “我初戀的情人就是在說了這樣的話之后拋棄我的,在說過這些話不到三天之后……”

  “這不是拋棄,你不該用這樣一個詞——”

  “是拋棄!”她突然離開了他,她還有憤怒的活力,聲音雖然依然很輕,但急促起來,“離開他生命的一部分,讓她在世界上茍活,這就是拋棄!”

  “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和他一樣——”

  “比如說你,你就不會這樣,是不是,你看我又把你沒說出來的話說出來了。你和吳坤非常不一樣,但你們都有相當一致的地方,你們總是話中有話,生活下面都有另一層生活……”

  “你怎么啦,你在生我的氣?是不是,我的感覺不會錯,你在生我的氣!”

  她突然沉默了,站在墻的一角,他們始終沒有開燈,他看到的只是一個黑暗中的身影。她終于勉強地說:“是的,我生你的氣,因為你讓我又混濁了一次?!?br/>
  得茶有些吃驚,他的臉一下子就燒了起來,他下意識地為自己辯解,甚至口吃起來:“我、我是吳坤再三求我,他一定讓我來,你看……,,

  “是他讓你來的,也是你自己讓你來的。我知道,我是多么地不純潔啊,我的被凌辱不是沒有一點由來的。你都看見了,真臟,真是不可思議的惡心,咎由自取,自取滅亡?!?br/>
  她的話非常有力,她讓他啞口無言,她一下子就切中要害了。是的,是他自己要來的,吳坤只是他的借口。他第一次感受到他有限生涯中的性的美麗,這還不是致命的誘惑,致命的是他活生生地感受到美的破損和消亡,這使他瘋狂。他要抓住她不讓她散去,他要搶救她,讓她凝固在最美的當下。她當然應該與他在一起,而不是任何他人,因為?;に氖姑荒蓯撬?。在同樣的撒滿罪惡的土壤里,必須開出了神圣的花朵。

  白夜走到窗口,掀起了窗簾的一角,火光映了進來。她披頭散發,美麗而凄絕,她甚至沒有換下那一身白天被他們扯裂過的白襯衣。襯衣的領子已經撕破了,后背露出了一大塊,黑夜中白晃晃的,卻沒有應該會有的曖昧。她一邊窺看著窗外,一邊說:“外面在干什么?他們正在燒我們圖書館里的書?!?br/>
  “……整個中國都在燃燒?!?br/>
  “熱愛破壞就是熱愛建設。你知道這是誰說的?”她回過頭來,雙眼閃著暗光。得茶想起了另一句風靡中國的語錄。白夜又回過頭去看操場上的火,繼續說:“巴枯寧說的,一個無政府主義者在一百年前說的話。你不覺得這是一種驚人的巧合?這些人正在燒的東西,都是些他們認為帶毒的迷惑物,其中也包括我。假如我們在中世紀,我就是被綁在十字架上燒死的女巫。吳坤告訴過你嗎,有罪的女人也是最能迷惑男人的女人?“

  “這和他沒有關系,現在是我們兩個人在這里——”

  杭得茶能夠感覺到她在黑夜里笑起來的樣子,那是一種無可奈何的容顏,比最動人的面容還要能夠打動人。他看到她再一次打開窗簾,輕輕地念道:“明天早晨,將是天空明朗,無限美好。這生活啊可真幸福,心兒啊,愿你開竅!——這是誰的詩?”

  得茶沉重地搖著頭,他不知道這是誰的詩,但他知道這是誰、在什么樣的夜晚念給她聽的詩。他還感到了驚異,因為在這樣的時刻她竟然還有詩意。這在別人是不可想像,甚至做作的。他發現,在這個世界上她是配有那種有詩意特權的,當她沉浸在非世俗的天地里時,卻是她和生活的最合理的、最天經地義的安排。

  “我們都分不清什么是愛情——吳坤一直想要征服我,也許這就是他的愛情,“她緩緩地走了回來,突然改變了話題,敲了敲桌子,“我沖了兩杯涼茶,我知道你會來喝的,是你們的顧諸紫筍?!?br/>
  他們分隔著桌子坐了下來,他們在黑暗中默默無語。得茶想起了中午買的粽子,他取了出來,剝了一個給她,這一刻他們仿佛是默契多年的知心人,就著涼茶吃起粽子來。這個日常的生活細節似乎沖淡了下午發生的事件。她說:“我是有些餓了。謝謝你救了我,我差不多以為自己要死在他們手里了?!?br/>
  “你應該早一點來杭州的,或者你就根本不應該再到這里來。楊真先生那里我會照顧的,這是我們男人的事情?!?br/>
  “到杭州來干什么?跟吳坤結婚嗎?你真的以為我會和他舉行婚禮嗎?這事不怪你,連我自己也以為我會嫁給他的了。我想墮落了,我想品嘗墮落的輕松的滋味,我確實挺不住了。你知道,從前我不是這樣的,我是說,當我和我的亡靈在一起的那些歲月,嗅,太遙遠了,當我和他在一起的時候,我們只有心碎的感覺。你明白嗎,我不是不清楚我們不能相愛。我的骨頭里的骨髓都在命令我離開他,但我們不能不相愛,這是一種什么樣的罪孽……真可怕,一切仿佛又重演了,剛才我投人你的懷抱中。這對你太不公平、太可怕了。我敢說你要為此歷盡磨難,你會苦死的。現在你答應我,一切到此結束,請你現在就離開我-…·”

  當她這樣請求的時候,得茶站了起來,他再一次地擁抱了她,把她擁抱得更緊,甚至把她的骨骼擁抱得咯咯地發出了聲音。而她即便在這樣的時候,也沒有停止她的哺哺自語,她的散發著粽子香的口氣一陣陣地播散在得茶的面頰上:

  “……但是那種抓救命稻草一般的感覺呢?我是說靈魂太重了,肉體承載不住了,需要別的肉體來介人。難道那不是罪孽?你能從吳坤的眼睛里看到這種欲望。你只要靜下心來,盯住他看,你就能從他的目光中看出所有的欲望——他什么都要,越多越好。對不起我不該跟你說這些。其實你還比我大幾個月,但你在我眼里是個孩子。我已飽經滄桑,你還情竇未開。我離開杭州以后一直覺得內疚,我對你做了一些不嚴肅的事情,我不該誘惑你,我把對你的誘惑當作救命稻草,那是對另一種生活的仇恨,也是我對生活的自暴自棄。真對不起,你是那么樣的干凈。我一直想,你會跑過來的,你遲早會以各種各樣的理由做借口跑過來的。這使我既激動又恐懼,但是你找了一個最最不好的理由,你為什么要充當這樣一個使者呢?“

  她輕輕地推開了得茶,再次坐回原處,一聲不響地吃完了最后一口粽子,不再說話了。

  杭得茶回到座位上,他也慢慢地吞吃著手里的粽子,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在吃什么。有好幾次心潮涌了上來,幾乎把他的喉口噎住,是他用粽子硬壓下去的。他什么都聽進去了,最后卻只得出了兩個簡單的概念:他愛她,而她不愛他,就是這樣。現在他坐在她身邊。如果他伸出手去擁抱她,撫摸她,她一定不會反對,可能她還會感到欣慰,但他已經沒有這種欲望了,痛苦洗滌了他,他說:“我愛你,猶如你愛你的亡靈?!?br/>
  “這是不能相比的?!?br/>
  “可是你剛才說你的心碎了?!?br/>
  她站了起來,走到他的身邊,她的帶著一股粽子香氣的手撫到了他的頭上,她輕輕地驚訝地問:“你是說,你的心也碎了?因為我?你不怕弄臟了你自己!”

  得茶坐在那里,他的手正好碰到了她的衣角,他就拉住了它們,把它們湊到了自己的臉上。淚水滲出來了,夾帶著破碎了的心流出。他能從骨子里感受到他對她的愛情。他發起抖來,越來越厲害,他抱住了她的腰,然后慢慢地往下滑,最后他跪倒在她的腳下,抱住她的膝蓋,他的破碎的心,全都從眼淚里帶出,流到了她的膝上。她有些驚訝,摸索著也跪了下來。一開始她仿佛還有些不明白發生了什么,只是輕輕地撫摸著他的臉和頭發。當她摸到了濕淋淋的淚水時,她的手停住了。她仿佛不敢相信命運再一次地降臨。他們兩個終于抱頭相位起來,嗚嗚咽咽,和外面操場上那盛大的狂歡的祭奠式的場面相比,那幾乎就不是聲音,甚至連一聲嘆息都算不上了。

  而在不遠處的黑夜里,一些陰謀正在秘密地進行,他們正急速而隱蔽地穿行在浙西北的公路上。當那對情人困在火光后的小屋中相擁而泣時,當另兩個與他們發生著本質關系的男人行進在夜幕中時,他們各自都想到了對方,但誰也不曾想到對方在干什么。

  楊真是吳坤當夜親自用吉普車押送回來的。他必須這樣做,以表示他的政治立場。說實話,他一開始并不是有意支開得茶來從事這件秘密行動的,那時他只預感到楊真可能會受沖擊,但沒想到事情那么嚴重。楊真曾經在當今中國幾個必須打倒的領袖型人物手下工作過,并且曾經保持過比較密切的關系。得茶還沒走,他就接到了通知,要把已經在當地監督批判的楊真押解回杭。

  此刻楊真就坐在他的后面,現在已經是半夜,他上車后不久就睡著了,并且還發出了鼾聲,這使吳坤能夠比較放心地仔細端詳這個與自己有著復雜關系的男人。他對他幾乎沒有什么了解,他甚至不知道他有沒有把他認出來。吳坤始終沒有暴露自己的身份,這并不能說明他對這個真正的岳父有著什么樣的親情——不,他對他并沒有感情,但他不想把事情做得太過火,這只是一個技術問題。吳坤一邊聽著楊真的鼾聲一邊想,看來這場政治運動方興未艾,絕不會草草收兵的了。這不是歷史的機遇嗎?幾代人造勢,才能讓一代人趁勢啊,王侯將相寧有種乎?

  到長興是要路過湖州的,但他不可以繞路去接白夜,這件事情現在還不能告訴她,至少必須等到他們見面。想到那個不是新婚之夜的新婚之夜,吳坤依然激動興奮。他知道這些天白夜一直在生他的氣,她不和他對話,也不回杭州。但吳坤胸有成竹,他相信,經過那樣的夜晚,她就一定是他的了。倒是那個同室的得茶讓他頭痛。他本來只是讓他去幫忙接新娘子,后來就帶上了陰謀的色彩,其實得茶在杭州還沒動身的時候,對楊真的秘密押解就已經決定了。正因為如此,吳坤就愈加希望引開得茶的注意力。他一下子就看出來了,得茶和他當初一樣,迷上了白夜,這使他好笑。這個書呆子,到底也有開竅的一天。但他一點也不擔心,他既然能夠從重重包圍中得到的白夜,還怕這個一天到晚撥弄古董的吃豬頭肉坐冷板凳的書生?這不過是許多年之后飯后茶余的一段善意的笑料罷了。

  吳坤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那么喜歡得茶,他很少看到過這樣有學術功夫的同齡人,并且心里那么清爽,分寸有度。在他身上看不到任何超越自己界限的過分之舉,他不張狂,并不證明他沒有力量。君子好色而不淫,發乎情而止乎禮。讓得茶做這件事情,他是可以放心的,他略微有些不安地對自己說。吉普車從南行擦肩而過,那是他特意讓司機繞一繞的,他想,也許得茶已經把白夜接回杭州了吧。想到這里,他突然急了起來,對司機說:“能不能再開得快一些?”

  到杭州城時,天色微明,楊真也已經醒過來,他下車后第一次正眼看吳坤。他那雙閩南人特有的深眼眶的眼睛瞇了起來,他說:“我昨天夜里沒有看清楚你,現在看清楚了?!?br/>
  吳坤的心一拎,突然明白,他碰到了什么樣的對手。他從一開始就把他認出來了?一定是這樣的,他一開始就知道他是誰了,所以他一上車就睡大覺。

  “你和相片上距離很大,“楊真揮了揮手,“怪不得白夜不肯把你帶來?!?br/>
  “怎么,莫非我還會在乎在你面前過不了關?”吳坤笑笑,終于也開口了,老家伙這種氣勢讓他看了難受,他想用調侃式的語言打擊一下他的氣焰。

  “你當然過不了關,你也當然在乎。我思考了你一夜,我在夢里思考你,我斷定你是一個什么都在乎的人。你看,你可以派人來抓我,可是你親自來了,你怕帶不回來我,你不好交代。你什么都在乎,我沒說錯吧?!?br/>
  聽著這樣的話,吳坤眼睛開始發直,這是他萬萬想不到的。楊真和城里那么多的牛鬼蛇神的風格顯然不同,他一開始就占領了他們二人的制高點,這是一個不怕死的老家伙!他在山中茶蓬里佐野了,不知道城里發生了什么事,不知道大禍臨頭了!

  但他沒有思想準備,突然一下子語塞,回不了楊真的話。他對他頓時刮目相看,這老家伙政治上也是一把高手,別弄砸了。盡管他氣得眼冒金星,還是沒有再跟他較勁,揮揮手對手下人說:“按原定計劃,先關起來再說?!?br/>
  天色很快地亮了起來,吳坤看了看手表,焦急地往宿舍趕,房間里沒有人,他想了想,又往得茶的宿舍沖去,也沒有,顯然他們還沒有回來。又去打長途電話,沒有人接,氣得吳坤想砸電話,掛完電話出來的時候他憂心忡忡,趙爭爭朝他撲來的時候他也心不在焉,那丫頭伸出手說:“戰友,祝賀你成功地完成了任務!大義滅親,英雄!“她伸出了大拇指。

  “可別那么說,遠遠還不到滅的份上呢?!蔽飫っ闈啃π?,說。

  “遲早都得滅!”趙爭爭干凈利索地回答,她一點也沒有聽出那些話后面的微言大義。

  天快亮的時候杭得茶帶著白夜離開了小鎮南行,走出校門的時候,他們聽到沒有人管的空蕩蕩的傳達室里,電話鈴急促地響個不停。他們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看操場,昨夜的余燼依舊。他們都知道,這里毀掉的是他們心里需要的東西,沒有這些東西,這塊土地就沒有什么可以留戀的了。他們走出好遠時還聽到電話鈴在響,這和他們沒有關系,所有這些,都是那個燃燒的世界里的聲音,他們不想聽。

  趕到長興顧請山下時,他們才發現他們到底還是來遲了一步,楊真不見了,這里的組織已經認識了白夜,對她還算客氣,說昨夜被他們學校帶回去了。得茶有些不相信,他怎么一點風聲也沒有刮到呢。專管楊真他們一撥的管理員說:“這些天我們這里的人,都讓原單位提得差不多了,楊真還算是最后一批的了,你們看看,這是學校來提人的人簽的名?!?br/>
  兩人看著那張單子,不由得眼睛發直,面面相覷,這上面分明寫著吳坤的名字,還是他的親筆簽名。他們再打聽,接待他們的人也不耐煩了,說:“來了好幾個人,都是年輕人,我怎么知道誰是誰,反正有公章,事先還有電話,我們就放人。早晚都得揪回去,誰揪不是一樣!”

  得茶有一種要勃然起怒的感覺,他聽不得人家用這樣的口吻說話,倒是被白夜拉住了,婉言說,能不能到她父親的房間再去看一下。白夜的美還是通行證,管理員嘟響著同意了。房間也不大,只有一間,里面東西也差不多已經搬光。白夜在翻席子查門角的時候,得茶卻看見一張黑白相片被釘在墻上,因為是疊在報紙上的,不注意還看不到。照片上有好幾個人,一看就是白夜他們當年在學校時的同學合影。得茶把白夜叫了過來,讓她注意相片上的記號。那個劃了一個箭頭、被圈起了腦袋的人,不正是吳坤?

  白夜想了想,一下子坐在床上,說:“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。爸爸當時想要了解吳坤這個人的時候,我寄來這張照片,告訴他哪一個是吳坤。前幾天我說好了要再來看他,這張相片肯定是他有意留在這里的,他肯定是要告訴我們,是吳坤把他帶走了?!?br/>
  她憂心忡忡的樣子讓得茶看著心痛,安慰她說:“也許這是塞翁失馬吧,與其讓別人提楊先生,還不如吳坤,不管怎么樣,他們之間總有這么一層關系吧?”

  白夜搖著頭嘆息:“你啊你啊,你不了解。我爸爸要是對他沒用,他是絕對不會冒著得罪我的危險來做這件事情的?!?br/>
  正說著呢,那管理員就來催他們了。臉色很不好看,得茶也把臉板了下來,白夜連忙把他拉到外面,說:“這不算什么?!?br/>
  得茶看了看白夜,一夜過去,她。漸降了一些,他說:'“我連別人對你的一點點的粗魯都不能接受?!?br/>
  “那是你遇見得太少。走吧,現在班車還沒有到,我們到前面明月峽里去走一走,聽說那里還是楚霸王避難之地,他后來也在這里發過兵呢。爸爸帶我去走過一次,就是那一次,我們找到了那些摩崖石刻?!?br/>
  得茶驚訝地站住了,好一會兒才說:“真不敢想,半年前我還準備到這里來實地考察呢。我知道明月峽,明月峽畔茶始生。我們是不是已經進人峽口了,我能夠感覺到這里的與眾不同。有多少人走過這里,陸羽、皎然、十年一覺揚州夢的杜牧、大書法家顏真卿、皮日休、陸龜蒙,陸龜蒙可是在這里開辟過茶園的。你找到過顧清山的土地廟嗎?聽說那上面有副對聯就是寫他的,讓我想想,他是怎么說的?嗅,是這樣的:天隨子沓矣難追遙聽漁歌月里,顧清山依然不改恍疑樵唱風前。這個天隨子就是陸龜蒙啊?!八蝗徽咀×?,說:“根據我對這條路線的研究,如果我們再往前走,我們就有可能走到江蘇宜興去了?!?br/>
  這里真正是兩山之間的一塊峽谷之地,兩旁長滿了修竹,不知怎的讓得茶想起杭州的云棲。他現在能夠理解陸羽為什么不肯到朝廷去當太子的老師了,這里的確是神仙居住的地方。

  他們倆默默地往回走,很久,白夜才問:“你是不是想說,隱居在這里才是最幸福的事情?”

  得茶摟住了白夜的肩膀,聲音響了起來:“那是沒有認識你之前。現在我不這么想了,我想到了你剛才說的話,你說霸王在這里起過兵,所以這里才叫霸王潭?!?br/>
  “你也想起兵?”

  “如果我扮演的是吳坤的社會角色,如果這次是我、而不是吳坤來押解楊先生,你就用不著擔心了。昨天夜里你說得很對,沒有能力?;ぷ約核娜聳且磺恢檔??!?br/>
  “我沒有那么說——”

  “可是我就是那么想的,我要對你負責。我要成為有力量的人?!?br/>
  “你現在就很有力量?!?br/>
  “我知道我的致命傷在哪里。我不接近權力,我甚至不喜歡看上去過于強大的東西。但是我會改變自己的,我要?;つ?,我就要有?;つ愕牧α??!?br/>
  “你想成為楚霸王,可看上去你更像陸羽?!?br/>
  “我們面臨的生活,會讓陸羽也變成楚霸王的?!?br/>
  “你的話讓我憂慮,“ 白夜站住了,把頭靠在得茶的肩膀上,“你不要為別人去改變你自己?!?br/>
  “也許我不是為你,我已經思考了很久,我應該怎么生活,“得茶捧起了白夜的臉,他看到了她熟悉的仰臉的動作,她的受難者一般的玉白色的長頸,他突然發誓一樣地說,“我決定,不再像從前那樣活著了?!?br/>
  他的唇吻在了他曾經夢寐以求的地方。山風吹來,竹林嘩啦啦地響,看不到明月峽的茶,誰也不知道它們躲到哪里去了。

  他們是坐夜班車趕回杭州的。一路上他們緊緊相依,很順利地回到了杭州江南大學杭得茶的宿舍中。他們幾乎沒有說什么話,仿佛劫難已經過去,或者尚未發生。在小小的書屋里,放著那張長頸姑娘的相片,得茶放下行李,就把它捧起在手中,他看著真實的姑娘,吻著那鏡中的,他的眼神充滿了甜蜜的柔情,白夜熱烈地和他擁抱,親吻他的額頭,眼含淚水,然后說:“去把吳坤找來吧,你什么也別說,這完全是我自己的事情,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他的?!?br/>
  得茶也已經做好了精神準備。所謂做好了,實際上是什么也沒有做,因為他根本無法想像吳坤會怎么樣表現。他想他會瘋了的。但他根本沒有瘋的機會,得茶剛剛打通電話,告訴吳坤白夜已經回來了,正在他的寢室里。吳坤就在那頭緊急呼吁,讓得茶趕快帶一隊人馬到靈隱寺去,紅衛兵要砸尋隱寺了。他讓他先安頓好白夜,說他一會兒就過來接她,然后就擱了電話。得茶舉著電話耳機半天也回不過神來。最后他決定再打一個電話過去,這一次接的是個姑娘,口氣很大,說他們的吳司令已經走了。得茶回到白夜那里,通報了情況,白夜面色慘白地勉強笑了,說:“我應該和你一起去靈隱寺,可是我擔心吳坤現在就已經過來了。我是不是應該把我的決定越早告訴他越好,你說呢?”

  得茶緊緊地抱著白夜,從昨夜到今天,他已經有許多次那樣緊緊地擁抱她了,奇怪的是他沒有一絲一毫想占有她的念頭。他心疼她,像愛一個女兒一樣地愛著她。這種奇怪的帶著父愛般的感情,出現在初戀的從未做過父親的杭得茶身上,實在不能說不是一種奇跡。他說:“我真想把你吃到我肚子里去,這樣你就永遠不會受傷害了,你也就永遠和我在一起了。請原諒我說出這樣野蠻原始的話,也許這是一種返祖現象。但即便在動物中,母親把剛剛生下的孩子吃掉也是罕見的,那么是不是我對你愛得有點病態了呢?我不明白,我仿佛已經愛了你一百年,仿佛你生來就是我的愛人。對不起我得走了,不過你無論如何要等著我。真舍不得走,一想到留下你一個人和他攤牌,我竟然還會生出忌妒。我恨那些紅衛兵,因為他們要砸廟,所以我不能再擁抱你了,再見,親愛的……”

  他說了那么多親密的話語,留下了不時搖頭向他微笑的白夜,匆匆地走了。他那些不祥的預兆果然降臨,他回來時沒有看到她,只剩下吳坤一個人。他盯著他冷笑,他心里一緊一松:現在一切都好了,一切都擺到桌面上來了。他們各自站在桌子的一側,像隔著萬丈深淵。他們完全是陌生人。他告訴他,楊真在他們這一派手里,也就是在他手里,要對牛鬼蛇神進行無產階級專政啊,哪怕是岳父也不行。得茶的心一下子縮成了一塊冰,那么狂熱的夏天,他的話說出來時也噴著冷氣。他問他,白夜到哪里去了?他說,這跟你有關系嗎?有關系!杭得茶當仁不讓。吳坤聲音更加輕了,他說,好吧,我告訴你有關系的內容吧。她回北京了,她北京的繼父和母親都死了,自絕于人民自絕于黨,她回去料理了。

  杭得茶越來越冷,越來越冷,但他還能說話,他說,好吧,我會等她回來的。另一個笑了起來:等她回到你的懷抱嗎?別忘了她是我的合法妻子!得茶想了想,說:“我知道,她只是你的合法妻子?!蔽飫に擔骸罷餼妥愎晃葉愿賭忝橇?,你走著瞧吧?!彼涂刂譜拋約?,盡量優雅地走到門口,突然回過來,拎起桌上那個相片央就往地上狠狠地一砸,當他抬起頭來的時候,眼里含著淚水,臉氣歪了,得茶看見了一張他從未看到過的面孔。T xt 小 說 天 堂www.xiaOShuOtxT.Com
上一章 toto足球指数 (可以用方向鍵翻頁,回車鍵返回目錄)王旭烽作品集

{ganrao}